柏林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，顾远山在律师所签完字，一笔冻结了七年的钱终于解冻。钱是姜晚宁留下的。不，准确说，是当年他为她准备的那笔"万一"的钱，七年来一直躺在一家瑞士银行的托管账户里，像一件没人认领的遗物。她走之后，这笔钱对他毫无意义，所以他一直没去碰。如今签字，也并非缺钱，而是律师通知他，托管到期，若不续，便自动划回。他在雪里走了一段。柏林的天是灰的，街上的人撑着伞，脚步又快又急，没人看他。这正是他喜欢柏林的地方——没有人认识顾远山，没有人知道那个曾"被天道选中又亲手错过"的人。七年前那件事，他从未对人完整讲过。只在深夜，一个人对着姜晚宁留下的那把旧吉他，一遍一遍调那根松了的弦。她死后，他其实已经不怎么说话。一个太明白的人，最怕的不是不懂，而是懂了还要继续活。他不信救世主。这是他这辈子最清醒的一句话。姜晚宁也问过他：既然没有救世主，你为什么还要救我、护我、替我把路铺平？他当时答不上来。如今七年过去，他站在柏林的雪地里，忽然觉得那个问题不是她问错了，是他答错了。他把琴弦调好，放回窗台，忽然想给那家老唱片行打个电话——他路过时见过那扇门，门上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德文"Klang"（音）。他推门进去，想买一根弦。柜台后没有人。店里很暗，只有最里间透出一盏灯。他刚要退出去，一个人从里间走出来，抱着一摞旧唱片。那一瞬间，顾远山愣在原地。那人抬眼看见他，也是一怔，随即笑了一下，问："要买点什么？
"顾远山没答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——太像了。像到他以为时间倒退，像到柏林的第一场雪忽然失了声。他听见自己说："一根弦。
D弦。
"她低头找，问他："什么琴？"
"吉他。旧吉他。
"她把弦递给他，收了几欧元。他转身要走，她忽然在背后说："先生，你的琴弦，老化了。换弦的人，通常都要把旧的心事也一起换掉。
"顾远山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"那倒不必。
"他说，"心事换不掉的。只是能调准。"
（本篇完。受豆豆《遥远的救世主》启发之作，人物情节皆为原创。） 查看全部